11月9日,白水县仙果苹果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曹谢虎叮嘱工作人员分拣、装箱苹果。“瑞阳、瑞雪、瑞香红品质稳、效益好,产量优于老品种。今年全国苹果丰产,行业正在从‘拼产量’转向‘拼品质’,自主新品种、配套新技术,就是我们果农最硬的底气!”他笑着说。在洛川县石头镇背固村,果农崔卫东凭借卖苹果成了“网红”。几年前,他下决心刨掉效益逐年走低的老富士果园,改种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选育的秦脆。“好品质才能赢得消费者的好口碑。”崔卫东介绍,他的秦脆苹果80%通过网销渠道走向全国,回头客占八成以上,在丰产年依然稳住了高溢价。一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合作社带头人,一位是刨掉老富士、把秦脆卖成网红爆款的果农——两个人不约而同,把增收的答案指向了同一件事:品种。世界上每7个苹果,就有1个产自陕西。依托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苹果试验示范站持续深耕,陕西陆续培育出一批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苹果新品种,打通种质创新、品种选育、试验示范到规模化推广的全链条。自主品种,正成为陕西苹果由大到强最坚实的底座。筑基:从“洋品种”到自主品种矩阵20世纪80年代,红富士从日本引进,90年代大面积推广,逐渐取代国产秦冠,成为我国第一大主栽品种,种植面积一度占到七成。“中国是全球最大苹果生产国,产量占世界一半以上,主栽品种却长期‘出自洋门’。品种单一、同质化低价竞争,叠加倒春寒等气象灾害带来的生产风险,种源自主是绕不开的第一道关口。”国家苹果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张东说。2005年,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在白水县率先创建我国首个苹果试验示范站。三间平房,缺水少电,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赵政阳教授带领团队扎下了根。“苹果树是高度杂合的树种。要培育出好吃、好看、好管、耐储的品种,就像大海捞针。”赵政阳常跟团队说,“要优点多、缺点少,概率太低了,我们就像选美一样选育苹果。”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白水苹果试验示范站。 群众新闻记者 张梅摄长期驻站开展科研与推广的杨亚洲副研究员感受深刻:“在果实成熟期,我们一天能吃几百个苹果,一个个品尝,一个个记录,为的就是‘优中选优’。”杂交育种圃里,成千上万株后代的果子样貌、风味各不相同,科研人员要在成熟期逐株品鉴筛选。“每个杂交组合的后代,99%的表现都没有亲本好,成功率不到1%。我们先培育上万株杂交苗定植,结果后再初选上千株嫁接,然后千中选百、百中选十。”杨亚洲介绍。早在1997年,赵政阳就提出“少组合、大群体”的育种思路,以8万株杂种后代群体为基础,开启漫长的育种攻关,培育出以“三瑞”为代表的系列品种。2015年瑞阳、瑞雪通过陕西省审定,2019年通过国家审定,成为陕西省首批国审的自主知识产权苹果品种;2020年瑞香红通过陕西省审定。如今“三瑞”已经在19个省份推广种植,面积超过120万亩。如果说“三瑞”承载的是优良晚熟品种的国产化突围,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洛川苹果试验示范站则直面黄土高原产区的生产现实,以抗逆育种为主要目标。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马锋旺教授带领团队建成世界苹果“基因库”,保存种质资源4000余份,拥有杂交后代15000余个,数量国内之最。团队选育出秦脆、秦蜜、秦霞等13个新品种,授权农业农村部植物新品种权10项。秦脆的“好吃”,在马锋旺团队流传着一个小插曲。“采回来的果子,放在实验室门口,别的果子放几天没人动;一说秦脆,一会儿就被抢光了。”马锋旺介绍,它有着富士难以比拟的特质:口感更脆,果汁更多,比富士早熟约15天,可以错峰采收。2021年,秦脆苗木生产经营权转让费创下1200万元新高。截至目前,秦脆在全国苹果产区推广已超50万亩,连续两年被农业农村部列为全国主推品种。

正在展示的各种苹果。 通讯员 周天弘摄自主品种的价值,远不止“好吃”。马锋旺说得直白:“农民需要产量高、质量好的品种,我们就选育。我们要用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品种,来保护老百姓的利益!”“有了好品种,还得育出好苗子。”张东介绍,陕西苹果苗木繁育的短板正在补齐。2012年以来,陕西苹果苗木产量跃居全国第一,扭转了过去多从山东购苗的局面,如今不仅自给自足,还销往全国各地乃至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赵政阳对此感触更深:国育品种的国产化让果农对自育品种有了信心,而苗木繁育技术的实质性提升——无病毒苗木、组培砧木、自根砧苗——才是让好品种真正“落地”的第二个台阶。“特别是瑞香红,用矮化脱毒的组培苗建园,比过去的水平提高一个档次。”赵政阳说。从红富士的“一枝独秀”到十余个自主品种的“群芳争艳”,陕西苹果的自主知识产权矩阵已然成形。“目前70%的新建果园采用我国自主培育的苹果新品种,苹果种苗繁育制度从实生乔化零散向脱毒矮化自根砧规模化转变,建成了世界最大的优质种苗繁育基地,种源质量显著提升,种源结构加速优化。”张东表示。扎根:把科研成果交到果农手里育种攻关万里挑一,推广落地同样是一场硬仗。红富士从日本引进我国,历经40年示范、检验,才形成今天遍布全国的种植局面。新品种选育出来只是第一步,让果农看得见、学得会、敢去种,才是关键。在这条路上,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苹果试验示范站成为连接实验室与果园的桥梁。在洛川苹果试验示范站,马锋旺团队把全国的新品种都引进站里集中展示。“一定要让老百姓看到,不能盲目引种。”他说,“全国每年有10余个新品种上市,果农容易盲目引种。我们先引进新品种展示示范,让老百姓看到它在这个地方的表现,才敢大规模种植。”针对黄土高原旱地缺水、冬季冻害的现实,团队把本土野生资源吴起楸子无性系化,与秦脆配成砧穗组合。“陕西根”配上“中国芯”,从根系上握牢了抗逆的主动权。这一模式在延安各地推广近1万亩,让矮化密植真正适应了旱区山地。

马锋旺教授与团队学生查看苹果幼苗组培生长情况。 通讯员 周天弘摄良种良苗之外,高效栽培技术同样在试验示范站集成示范。洛川苹果试验示范站建立新品种、新技术、新模式示范基地2万亩,把大苗建园、格架密植、水肥一体化、果园生草、绿色防控等高效栽培技术集成到矮化密植园里,一套技术跟着一套标准走。从“什么样的苗”到“什么样的园”,高效栽培把品种潜力兑现成了果园产量。2005年建站之初,赵政阳针对乔化老果园商品率低、效益差的顽疾,开出了“间伐改形”的第一剂处方。果农们将信将疑,曹谢虎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认准了一条:相信科学、跟着试验站干,准没错。间伐改形见效后,他又成了白水第一个高接换优“三瑞”新品种的人。“咱农民要致富,就得信科学、用科学。试验站的技术,我信得过。”曹谢虎说。如今,作为白水县仙果苹果专业合作社理事长,他建起500亩标准化基地和冷链分选中心,带着500多户社员抱团闯市场。2010年,他把陕西果农靠科技致富的故事,带到了哈佛大学的讲台上。示范效应就此放大。白水县每年通过高接换优推广新优品种1万余亩,实现“当年换头、次年结果、三年丰产”。“苹果种三瑞,效益能翻倍”——通过嫁接“三瑞”,果农优果率从60%提升至90%,亩产值由1万元跃升至3万元。目前白水“三瑞”种植面积超10万亩。试验示范站把实验室搬在田野里、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效益,把科研成果交到果农手里。白水苹果试验示范站支撑全县苹果经济效益从最初的5亿元增长到48亿元,群众收入翻了6倍,亩均收入从两三千元提高到近万元;洛川苹果试验示范站辐射推广苹果新品种、新技术、新模式果园150余万亩,经济效益年均增加15亿元,推动陕西苹果种植北扩200公里。向新:为高质量发展蓄积下一程底气育成一批自主品种,只是种源突围的阶段性答卷。面向苹果千亿级产业集群长远发展,育种攻关不会止步,苗木繁育要跟上,栽培技术要配套,试验示范要铺开,让“好品种—好苗子—好园子”的链条越走越实。

丰收的果实挂满枝头。“我们未来的目标,就是形成国育品种的系列产品,早中晚熟配套,大中小搭配,红黄绿齐全。”赵政阳说,团队已经启动新一轮育种计划,计划在未来五到十年推出第二代新品种,进一步替代老旧主栽品种。除了风味和品质,育种重心正向“省工、抗灾”倾斜,重点选育免套袋、易修剪、适配机械化作业的新品种,破解劳动力短缺、生产成本走高的产业痛点。马锋旺团队的育种路线,则紧扣黄土高原旱区的生产实际。团队将继续深挖吴起楸子等本土野生苹果种质资源,筛选抗寒、抗旱、抗重茬的本土砧木,不断优化“陕西根+中国芯”的砧穗组合体系,从根源上提升果园抵御倒春寒、干旱等灾害的能力。面对气候变化带来的新挑战,育种目标也在调整。“倒春寒引起的花期冻害,是整个黄土高原非常头疼的问题。气候变暖,花期提前,刚好撞上晚霜。”马锋旺介绍,团队正在选育花期更晚的品种,例如今年通过初审的延蜜株等“延”字号新品种,花期比一般品种晚7到10天。“但还不够,最好能晚半个月,彻底避开倒春寒,这都是我们新的攻关方向。”与此同时,耐热、抗病品种的选育同步推进——渭北南部气温升高,常规品种品质下滑,必须选育适应高温气候的品种,减少喷药次数,降低果农投入。智能化,则是更长远的一步棋。“智能化是农业的未来,必须农艺和农机结合。”马锋旺说,“采收是目前全流程中最难实现机械化的环节,规模化果园采收季用工压力极大。采收机器人现在识别度和采收效率还不够,我们在品种研发和种植技术上也要跟进。”团队已经开始通过攻关调整树形,采用平面结果树形,为智能机械采摘“让路”,同时选育一个花序只坐一个果的省工品种,从育种源头减少疏花疏果的人工投入。

白水县仙果苹果专业合作社工作人员在分拣苹果。 群众新闻记者 张梅摄在果园里摸爬滚打了30年的曹谢虎,对未来的路子看得很清楚。“农民要致富,离不开科技;产业要行稳致远,必须走标准化、品牌化、全产业链的路子。”他说,我们要坚持有机肥改良土壤,持续优化品种结构,用好冷链分选,帮周边小农户代储代销,“把分散的小农户组织起来,统一标准、统一技术、统一品牌,抱团闯市场”。面向未来,张东认为,要立足区域土壤、气候实际,筛选适配的品种、砧木及砧穗组合,繁育脱毒优质种苗,大力推广优质化、轻简化、宜机化栽培模式,结合各产区的自然资源禀赋,因地制宜打造可复制的“未来果园”优质化发展示范样板。在防灾策略上,应从“被动抗”转向“主动避”,通过科学选址、防灾技术综合运用、灾后修复技术构建更完善的灾害防控体系。“苹果产业的每一次跃升,背后都是科技在支撑。我们要扎实推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把品种选育、栽培模式、防灾减灾打通来做,让科技成果真正落到果园里、落到果农的账本上,科技支撑推动苹果产业高质量发展。”张东说。(群众新闻记者 张梅)
